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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

      而客厅正中,站着一个人。
    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,赤脚站在地板上,惨白的肤色,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正在消退,边缘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紫的绿色。
    谷原孝行正对他微笑着。
    “您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招待不周,请见谅。”
    济兰也笑了,只不过是冷笑。夕阳打在他的身后,让他背着光,阴影打在他的脸上,令他的表情几乎有几分可怖了。
    “褚莲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啊,不知道啊。或许是我对他也招待不周,他自己走了吧。”谷原孝行笑着说,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圈掐痕,苍白纤细的脖颈上,那圈掐痕显得那么暴虐而又残忍,“我惹他不高兴了,本想要跟他赔罪的。可是他似乎不想听,就走了。”
    济兰的嘴唇抿紧了。夕阳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辉。
    “不过你不要误会。”谷原孝行几乎是笑容可掬,“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。”
    济兰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。谷原孝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起来清秀而苍白。济兰的手握住了枪柄。正在此时——
    葵从正门进来了,看见二人对峙的场面,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,只是凑到谷原孝行的耳边,又说了几句日本话。济兰看见谷原因为偏头去听葵说话,而露出来的纤秀的侧脸——只要他掏出手枪,扣动扳机——
    “让他进来吧。”谷原孝行那又黑又大的眼珠忽然转动起来,转到眼尾,盯了济兰一眼,“正好,还是罗先生的老朋友呢。”
    于是葵又出去了,再进来的时候,他身后跟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就连济兰也意想不到的人;其实他们已经几年未见,济兰却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他!
    血红色的夕阳里,那臃肿肥胖的身影脱下鞋子,踩着袜子走了进来;济兰看见他的脸,还有他全白了的头发,他老了,肤色黑黄,满是皱纹……周雍平走了进来,那无论何时都挺得直直的腰板弯曲着,是因为他带着那种点头哈腰的姿态,正跟谷原打着招呼:“啊,谷原公子……叨扰了叨扰了。”
    济兰一动不动,他握着枪的手心里渐渐出了汗。这时候,周雍平转过脸来,看见了他,一下子张大了嘴巴:“这是,这是……你们在谈事情?欸呦喂,谷原公子,您的脖子!”
    “哦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谷原孝行轻描淡写地说,一句话似乎回答了周雍平的两个问题,“你来有什么事情吗?”
    “啊对,对。”周雍平似乎出汗了,因为济兰看见他从褂子里掏出来一方手帕,开始用力地擦自己的额头,“是这样……我一听说了,有人居然到谷原公馆门口来闹事,就立刻赶过来了!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“欸呀……”周雍平赔着笑脸,手帕攥在手里头,“说什么楚莘的死要怪在您头上?真是胡说八道!这不是我们周家的意思!这些人跟我们也一点儿关系没有!我生怕您误会,紧赶慢赶地过来,就是为了跟您解释这件事……往后的生意,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,您说咋样?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些人,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嫌隙啊!”
    谷原孝行又瞄了济兰一眼,然后他慢悠悠地收回眼神,很轻微地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怎么会呢。”他淡淡道,“您完全是多虑了。楚莘先生的死,我也很遗憾。不过,生意上的事是生意上的,您大可以放心。这种暴民每天都有,完全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合作。”
    周雍平笑了,从刚才心惊胆战的紧绷里松弛下来;一转眼,看见济兰还站在那里,又说:“您们继续聊?”
    “不用了。明珠厂那群工人们已经被处置到警察局去了,我相信罗先生还有事要忙。”谷原孝行说,那张苍白的脸孔终于彻底转了过来,直面着济兰,黑眼仁又大又深,“何况……我们已经聊完了,对吧,罗先生?”
    第127章 茶室
    夜幕悄然降临。
    谷原孝行提着一盏灯, 走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板,一直走到敞开的拉门前,穿上了摆在廊下的木屐。
    他走在纯白色的石子小路上。木屐敲击着小石子, 声音笃笃动听,清脆悦耳。
    这座庭院是他的父亲刚来到北满时所建, 据说耗费了很多的心血, 靡费巨资, 请了日本本土的建筑设计师来造的。这是他们在北满事业的起点。
    走过假山石和雪白的沙土, 绕过庭院里的添水, 那竹筒子里的水流仍是潺潺的;他穿过一丛大型盆栽,终于走到了一个极朴实、极小的木制小房前——这地方几乎与整个庭院融为一体,分不出彼此。房前有几阶称得上是细小的石质台阶, 谷原孝行踮着脚走了上去。
    房子这么样的小, 门也是那么小。小到只能佝偻着腰,几乎是匍匐着进去——这是父亲造这庭院的附属品,父亲说, 这是展现了人的谦卑,于是禅道就在茶道中领悟。
    狭小的房间里,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地方。褚莲就躺在这里。
    他的两只手还给粗暴地捆着, 就这么趴在地板上,满头满身的汗水,于是他皮肤上的潮气充盈着这间装饰古朴的斗室;因为吃力地呼吸着,褚莲的背脊也跟着一起一伏, 于是他的气味也随着这种喘息更加地逸散。他身上的衬衫完全湿透了,紧贴在他的皮肤上,透出里头的肉色来。
    听见动静,那颗汗湿的、英俊的头颅吃力地抬了起来。
    谷原孝行跪坐着, 却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    “你醒啦。”谷原孝行温和地说,“怎么是这个姿势?”
    这是明知故问。他看得出来,是褚莲在这间几乎是腰都不能直起来的斗室里竭力地挣扎过、嘶喊过,想要让那个人听见他、找到他。只可惜,这间屋子的墙壁那么厚,谁也听不见他。
    褚莲喘着气,仍说不出话。甚至于在他的眼中,谷原孝行其实有两个,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,而他连晃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。
    “你等的人已经走了。”谷原轻声道,“跟周雍平一起。真遗憾。”
    褚莲的头仍抬着,为了维持这个姿势,他的全身都在颤抖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剂量重了一点吧。”谷原孝行伸出手,帮着褚莲托住了他的下巴,那上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短短的胡茬,轻轻地扎在他的掌心里,于是他笑了,“我就说,你可把葵得罪得不轻,他好像把一整支的剂量都推进你身体里了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谷原像是自以为讲了一个很亲昵的笑话,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。
    他笑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样趴着不舒服?我来帮你吧。”好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,他两只手抵着褚莲的肩膀,把他翻了过来,让他如人所愿地靠在墙壁上,面对着一张冷清的茶桌,上头摆着一个花瓶,花瓶里的花儿蔫头耷脑的。
    “你不能说话,忽然好冷清啊。”他自顾自道,“褚莲,我给你讲个故事,好不好?”
    褚莲闭口不言,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,偏过头去,是个拒绝的姿态。
    然后他膝头一冷,是谷原孝行靠了上来,似乎是他的体温低于常人,加上现在的褚莲本来就满身大汗,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。
    但是谷原孝行仍兴致勃勃地,讲起了他的故事。
    “很久很久以前……在武藏国,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。有一天夜里,他跟师父上山伐木,却遇上了暴风雪,只能和师父在山上留宿一晚。”
    谷原的声音沙哑而又轻柔,他就这么趴在褚莲的膝盖上,褚莲的眼珠向下一瞟,就能数得清他头顶的发旋。那盏灯昏昏地映着他的脸,给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打上一点儿带着温度的柔光。
    “夜里,樵夫在暴风雪的呼呼声里醒过来了。睁开眼睛,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床前,对着他师父的脸吹气。樵夫吓坏了,一声都不敢吭,只能在床上装睡。
    “但是很快的,那个女人转而俯下身子,看着他。这女人就像雪一样白,周身带着冰冷的雾气,可是她长得那么美丽,娇艳,只是冷得像雪。
    “樵夫一动也不敢动,直到那女人开口说道:‘我本想像对付你师父那样对付你。可是你长得这么英俊!我可以不伤害你,但是你要记得,不要告诉任何人,你见过我的这件事情,连你的母亲都不能。否则,我一定杀掉你!’
    这样幽暗闷热的小屋里,谷原孝行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冰冷而又香艳的故事,他兀自说得津津有味。
    “第二天一早,暴风雪就停了。樵夫下了山。对于师父的神秘死亡,他也绝口不提。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,如此又过了一年时间,又到了冬天。
    “这年冬天,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女。少女长得甜美可人,娇艳非常;少女说她名叫雪子,父母双双亡故,要到江户去投奔亲戚。现在两个人一见钟情,雪子就此留了下来,嫁给了樵夫。
    “好多年过去了。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。奇怪的是,即使已经生了十个孩子,雪子的相貌仍然如同初遇时那样娇艳动人,还如少女一般。一天晚上,孩子们都睡下了,夫妻两个在灯下聊起天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