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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      君瑜出列,神色平静:“回陛下,臣当年奉旨经略辽东,一切行事皆以国事为重。姜御史所言诸事,皆有军报可查,有兵部存档为证。若陛下疑臣有不轨之心,臣愿辞官以明志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不卑不亢。皇帝看着殿下这位最年轻的阁臣,想起她当年在辽东的功劳,想起太子对她的倚重,沉吟片刻,摆了摆手:“辽东旧事,不必再提。姜卿监察风宪是其本职,然边关军务复杂,非身临其境者不能尽知。此事就此作罢。”
    “陛下!”姜文渊还想再奏。
    皇帝已面露倦色:“退朝。”
    散朝后,同僚们看潘君瑜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。有人上来宽慰,有人远远避开,更多人是在观望。君瑜面不改色,照常与相熟的同僚寒暄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
    回值房的路上,沈编修追上来,低声道:“潘兄今日好险。姜文渊此人,睚眦必报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    君瑜淡淡一笑:“清者自清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,回到值房关上门,她还是感到了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那种如履薄冰的紧绷感,多年未曾放松过。
    她走到窗前,看着宫墙上方的天空。春日的天蓝得透明,几缕白云悠然飘过。这样好的天气,本该带着静姝和承嗣去郊外踏青的。
    可她却要在这里,应对这些无休止的猜忌与攻讦。
    承嗣四岁生辰那日,潘府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    是潘君珏。承嗣的亲生父亲。
    他一身青布直裰,风尘仆仆,只带了个小厮,从苏州悄悄进京。见到静姝时,他躬身长揖:“嫂嫂。”
    静姝忙还礼,让人奉茶。君珏却有些坐立不安,目光不时瞟向内室,承嗣正在里头午睡。
    “二弟是想看看嗣儿?”静姝柔声问。
    君珏脸一红,点头:“母亲说嗣儿长得快,我就想来看看。”
    静姝引他去了暖阁。承嗣睡得正香,小脸红扑扑的,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。君珏站在床边,看了许久,眼眶渐渐红了。
    “他像他娘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”
    静姝心中微酸。她知道,君珏的妻子沈氏在生这对双生子时伤了身子,此后一直病弱。将承嗣过继给长房,虽是为了家族考量,可对亲生父母来说,终究是割舍。
    “嗣儿很乖。”她轻声道,“聪明,也懂事。前日还背了整首《春晓》。”
    君珏抹了抹眼睛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:“这是我和他娘给嗣儿准备的生辰礼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是去金山寺求的平安符。”
    静姝双手接过:“我代嗣儿谢过二叔二婶。”
    君珏又站了一会儿,终究没忍心叫醒孩子,告辞离去。临走前,他深深看了静姝一眼:“嫂嫂,嗣儿托付给您和大哥,我们放心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诚挚。静姝送他到二门,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中五味杂陈。
    傍晚君瑜回府,听静姝说了此事,沉默良久。
    “该让他们见见的。”她最终说,“嗣儿毕竟是他们的骨血。”
    静姝轻叹,“我怕孩子还小,不懂这些。”
    君瑜握住她的手:“等他大些,我们会告诉他。不瞒他,也不骗他。”
    这话让静姝心安。她靠在君瑜肩上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暮春的风温暖湿润,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香气。
    “君瑜,”她忽然问,“若有一天,嗣儿知道了真相,会怨我们吗?”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君瑜回答得很快,“我们会让他知道,他是被爱着的。被很多人爱着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坚定。静姝抬头看她,在渐浓的暮色里,君瑜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。这个女子,以不可思议的勇气走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路,却始终保有内心最柔软的部分。
    “爹爹!娘!”
    承嗣醒了,光着脚丫跑出来,扑进两人中间。君瑜将他抱起,孩子身上还带着睡意,软软地靠在她肩头。
    “爹爹,今天嗣儿生辰,有没有礼物?”
    君瑜与静姝相视一笑。
    “有。”君瑜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毛笔,笔杆上刻着“承嗣”二字,“这是爹爹用过的第一支笔,现在送给嗣儿。”
    承嗣接过来,好奇地摸着上面的刻字。
    静姝也取出一枚玉佩,正是潘母给的那块羊脂白玉:“这是祖母给的,娘给嗣儿系上。”
    孩子一手握笔,一手摸玉佩,眼睛亮晶晶的:“嗣儿喜欢!”
    那夜,潘府摆了小小的家宴。没有外客,只有一家三口。静姝亲手做了长寿面,君瑜给承嗣讲了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。烛光摇曳,笑语晏晏,是最寻常的家的模样。
    夜深人静时,君瑜看着熟睡的承嗣,忽然对静姝说:“我想请旨外放。”
    静姝一怔:“外放?”
    “去地方上做几年巡抚。”君瑜声音平静,“一来避开京中是非,二来我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。总是在朝中争来斗去,累了。”
    静姝握住她的手:“你去哪儿,我和嗣儿就去哪儿。”
    “地方上苦。”
    “不怕。”静姝笑了,“再苦,苦不过辽东。”
    君瑜看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。是啊,经过辽东的风雪,还怕什么?
    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了满院。那株老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花期已过,枝叶却更见苍翠。
    来年春天,还会再开的。
    就像她们的日子,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总会有一树玉兰,在春风里如期绽放。
    而此刻,她们相拥而眠。承嗣在隔壁均匀地呼吸着,偶尔梦呓一声“爹爹”。
    这个夜晚,如此安宁。
    安宁得让人几乎忘了,暗处还有眼睛在盯着,还有危机在潜伏。
    但至少今夜,让她们好好睡一觉。
    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    第18章 浙江抚治
    外放的旨意是开春时下来的,任浙江巡抚,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。这虽是平调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对潘君瑜的回护,江南富庶之地,远离京城纷争,却又是一方封疆,不算贬谪。
    离京那日,承嗣刚满六岁。孩子不懂离别意味,只兴奋于能坐大船南下。静姝将府中器物一一归整,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诰命服饰、御赐器物皆仔细封存,只带寻常衣物与几箱书籍。轻车简从,倒有几分当年北上时的模样。
    杭州的巡抚衙门临着西湖,推窗可见烟波。静姝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,便是在后园种下一株玉兰。承嗣进了杭州府学,每日散学归来,总爱在园中嬉戏。没了京中那些目光,他性子开朗不少,课业也渐有进益。
    而潘君瑜这个巡抚,当得并不轻松。
    浙江虽富,积弊也深。漕运、盐课、丝绸税,每一桩都是牵扯无数利益的烂账。到任三月,她便摸清了症结所在:地方豪绅与胥吏勾结,将税赋重担转嫁小民;漕运关卡层层盘剥,运军苦不堪言;更别说那些打着皇商旗号,实则中饱私囊的织造衙门。
    她没有急于动作,白日巡视府县,夜里翻阅卷宗。静姝常陪她到深夜,一壶清茶,两盏孤灯,偶尔说几句家常,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。窗外西湖的夜风带着水汽,吹散白日的疲惫。
    半年后,第一把火从漕运烧起。
    那日她在漕运码头亲眼看见,一船粮米经了七道关卡,到岸时“损耗”竟达三成。运军跪了一地,哭诉家中老小已三月未见饷银。潘君瑜当场罢了三个卡官,又以巡抚令牌急调杭州卫所兵丁接管漕运,凡有克扣盘剥者,立时革职查办。
    消息传开,杭州城震动。有豪绅连夜携重礼求见,被门房挡了回去;有官员联名上疏,弹劾她“擅动兵马、扰乱漕政”。奏疏送到京城,却被皇帝留中不发。
    静姝有些担忧,君瑜却淡然:“陛下既放我来此,便是许我整顿。这些事,早该有人做了。”
    她雷厉风行,又极懂分寸。罢黜贪吏的同时,奏请朝廷减免遭灾府县赋税;整顿漕运后,又为运军请来拖欠的饷银。不过一年,浙江官场风气为之一清,百姓间渐渐传开“潘青天”的名号。
    承嗣八岁那年,杭州大雪。西湖结了一层薄冰,孩子非要去滑冰,静姝拦不住,只得给他裹成球。君瑜那日休沐,竟也童心未泯,拉着静姝同去。一家三口在湖面上蹒跚学步,摔作一团,笑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。
    那是静姝记忆里最畅快的冬日。夕阳西下时,君瑜背起玩累的承嗣,一手牵着她的手,沿着苏堤慢慢走回家。雪光映着暮色,天地间一片澄净。
    “若一直这样,多好。”静姝轻声说。
    君瑜握紧她的手:“会的。”
    可世间好物,总不坚牢。
    承嗣十二岁那年的夏秋之交,浙西爆发时疫。
    起初只是几个村庄,后来蔓延至府县。疫情最重的是湖州,十日之间,竟死了上百人。潘君瑜将巡抚衙门移驻湖州,亲自坐镇调度。征用寺院设医棚,下令各县开仓放药,又严查那些囤积药材、哄抬药价的奸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