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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

      李正罡,就这么死了?
    大梁的开国皇帝,坐拥八荒十四州的天子,一句话便能断人死生的圣人。好像,就真的这样沉默着倒在一方榻上。就真的这样死去了。
    她花了十年岁月想去杀掉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存在,此刻在庞大繁华的甘露殿内,却仿若一节枯枝朽木,看起来比一些寻常百姓家里的老人还要瘦小、可悲。
    杀一个人原来是多么容易。凌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苍白的眼皮,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,只是心中默念:阿娘、阿爷、采苓…凌府的大家。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。
    然后,我该去哪里呢?
    没等她细想,门口又跳进来一个人,心急火燎地跑进来,对杨梅道过歉后就立刻抓住凌愿,红着眼:“阿桥呢?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皇后了,你答应过我的阿桥在哪里?!”
    凌愿被她摇得头晕,抬起手来一指门口:“那…陈桥娘子…”
    陈谨椒猛地扭过身子,只看到陈桥真的出现了,顿时欣喜若狂,就要跑过去,又生生刹住脚,冷静道:“我早说让你离开梁都,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李意钧抓走。”
    陈桥脸色发白,慢吞吞地往里走,绷着脸道:“我自己愿意。”
    陈谨椒没想到陈桥居然会反驳她,气得冷笑一声,拍掌道:“好得很。大小姐可是翅膀硬了,我怎么配多嘴。”
    凌愿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,连忙叫李长安先送杨梅回去,又对一直扶着陈桥的张离屿使眼色。
    陈桥文文弱弱却也礼数周到地对张离屿道了声抱歉,拿开她的手,一瘸一拐地向陈谨椒走去。
    陈谨椒气不打一处来,正要将她一把拉过来,伸出的手却被张离屿拦住。
    张离屿施施然对她行了个礼:“见过寺卿大人。”
    陈谨椒这才注意到张离屿,僵硬地回礼,又道:“阿桥是张大人带出来的?多谢。在下家事,还请大人莫阻拦。”
    张离屿微笑道:“我不是要碍着寺卿,只是想提醒一句,陈家阿妹左腿有恙。”
    陈谨椒惊了一跳,拧着眉朝陈桥不太自然的左腿看去,随即大步走来,将她背上,对另外几人道了告辞,匆匆离开了。
    甘露殿内霎时只剩下了凌愿和张离屿。凌愿对张离屿挑眉:“你不去追?”
    张离屿慢悠悠地整了一下衣袖,才开口:“不必。陈桥已答应替我美言。”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    凌愿清了清嗓,示意张离屿去看榻上的李正罡。
    张离屿看过了,感恩戴德得双手合十,叹道:“总算是死了!李意钧准备什么时候死?”
    “你有这么盼着李意钧去死?只怕鸿胪寺卿不愿。”
    “愿不愿的,有什么用吗?李意钧为了绑住阿椒,居然把陈桥关起来。啧啧,这下阿椒怎么可能原谅她。”
    “他到底是储君。”
    张离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,瞪了凌愿一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意思嘛…”凌愿对张离屿狡黠一笑,“我听说张府的大小姐精通琴棋书画,尤善摹本,就连当代大家都难辨真假,不知这先帝的…”
    两人一拍即合,翻出白麻纸来。凌愿亲自在一旁磨墨,张离屿提笔,念道:“门下…储贰者,天下之公…”
    张离屿写得正起劲,忽听凌愿咳了两声。她到底心虚,一下绷直身子,瞪着眼看向来人,手中毛笔砸在纸上,洇出一团墨迹。
    李长安语气淡淡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“
    这实在有些尴尬,暂且没人答她。李长安也不恼,从床帐某处翻出两篇卷好的纸来,一张还是白麻纸,另一张则是金花五色绫纸。不过上面是真迹,而非仿品。
    “娘娘说,先帝给我留了东西。“
    李长安将那两卷东西放在桌上,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也跟着往上贴。她慢慢地将绫纸打开。
    两卷纸,一篇是《废太子令》,一篇是《传位诏文》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远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,凌愿没回头看,望着满圆的月,道:“恭喜陛下。”
    脚步顿住了。
    凌愿打开一壶梨花春,顿时清香扑鼻。她稳稳当当地斟了两杯,伸出一只手,声音带笑:“一起喝吗?”
    李长安走近,接过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    凌愿坐在台阶上,抬头看着她的侧脸,柔声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在兰宛,我喝多了…”她比划着自己的脖颈,“这里。我咬了你一口。”
    李长安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其实那天晚上我喝得没那么醉。”凌愿干脆承认道,“我是为了后面跑出去找同朝的。”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李长安忽然慢慢开口:“你可以直接说是为了咬我…”
    凌愿忍俊不禁,扯着她的衣领,在她脖颈上落下一吻,接着说:“还有最开始那个秋天,你我初遇,我是故意弹错音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凌愿拉过她的手,轻轻落下一吻。
    “那年夏天在哈诺山上,也是我…”
    “我都知道。”
    李长安在她旁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在你眼里,我是究竟有多傻。”
    “知道还依着我。这不算傻?”凌愿歪头靠着她的肩,“没见过这么傻的,白白一直被人利用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李长安没反驳,“幸好你聪明。”
    两人没再讲话,共赏一片月夜。
    夜色凉如水,阶上无流萤。重山与宫殿似乎都远去了,这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。
    一派静谧之中,凌愿忽然问道:“我们是不是从来没在春天见过面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凌愿微笑道,“我得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去哪?”
    “…你别突然搂我这么紧。我不是现在要走。”
    李长安道了声歉,将手松开,置于膝盖上,端坐着像个小瓷娃娃,有些好笑。
    凌愿想笑便笑了,轻轻揉她的脸:“我要回宁清。”
    “我和你一…”
    “别,不要。”凌愿干脆道,“你要是跟着我,我也不想见你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凌愿从那声里听出了一丝委屈,勾着她的小拇指晃:“陛下,你现在可有得忙啊。”
    李长安没接她的话,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眸:“你不要我了。”
    “…没。”
    李长安抓住她两只手,还剩半盏的梨花春洒在地上,神情诚恳地看着她: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否则我不放你走。”
    凌愿冷哼一声,松手任由酒盏摔在地上,碎得七零八落。
    “我要是想走,你能拦住?”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是…”凌愿忽然闭了嘴。
    借着月光,她清楚地看见李长安眼中已蓄满泪水,只是强忍着没流下来。
    李长安一哭,她就心软。多少年没有生过惭愧这种心思,凌愿现在却觉着自己太过狠心,太过伤人。
    先是几颗雨露挂在睫毛上,然后两处湖泊倾斜而下,珠珠相连。
    凌愿慌了神,吻掉她的眼泪,哄道:“这么大的人了,哭什么。”
    “你要真心疼我,就答应我,不许假死。”
    凌愿笑:“我在你眼中就只干这个?“
    李长安不置可否,又说:“你会受很重的伤,我害怕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不是假的?”
    “…还没找到储君,可以等等我吗?”
    凌愿“啧”了一声,道:“我答应你。那我明天可以走了吗?”
    “你不是说,拦你没用吗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凌愿伸手去擦她沾满泪痕的脸颊,“放心吧。我只是太累了,想休息一会。如今大梁乱成这样,也只有辛苦你了。”
    “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
    “好啊。”凌愿懒懒往她怀里一靠,“明年春,我来见你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绿林中传来鸟的啾鸣声,梨花雪白、桃花粉嫩,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李长安轻声问道。
    凌愿犹疑不定地望着那处虽不算气派,但也檐是檐、窗是窗,香烟袅袅的庙宇,疲惫地按了按眉心:“我好像……记错地方了。”
    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安慰道:“不要紧,反正也到了午时,要不就进去用顿斋饭?”
    凌愿欣然接受这个提议,牵着李长安往庙里去。
    穿过层叠的松柏,映入眼帘的便是气派的门楣,写着“神女庙”三字。庙门大开,一座古朴的神女像端坐于莲花台上,神情慈悲,嘴角平直却仿若带笑。
    那石像一尘不染却有几道裂缝,不知是否为前朝作物。此时庙中只有一个女冠,正在细心擦拭着案台。
    见有人来,女冠放下手中物什,向两人问好。
    凌愿和李长安买了些香火,在女冠的指引下双双跪坐于蒲团之上,合十再拜。女冠自己则立于一旁,为她们诵经祈福。